所史回顾

明月不归沉碧海

明月不归沉碧海

——记中科院水生生物研究所陈英鸿研究员

生命的最后时刻

  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滇池工作站就设在在云南省昆明市滇池东北部的小河嘴村,10余间平房分别作了实验室、宿舍和仓库。

  在陈英鸿研究员的房间内,一切都是那么平常,进门左侧靠窗户的办公桌上,铅笔、计算器、对数表都放在一份摊开着的《控藻渔业工程系统研究资料》上,一旁的工作日记记录着2002528日的内容,主人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进门右侧是一张床铺,枕头边是一迭报纸。仿佛主人刚刚离开一会儿,是去巡查试验区?还是到隔壁与同事讨论问题?

  时间定格在2002529日。

  吴国樵(滇池工作站实验师)回忆说,这天下午320分我开车到昆明市区办事,刚好陈英鸿老师要去滇池试验区巡查,我便顺路送陈老师去试验区。

  刘和平(滇池工作站工人队长)回忆说,陈老师到滇池边查看了一会儿,便要我们找船送他到试验场区,说要下水了解底泥的情况。我说我下水捞一些底泥给他看,但他坚持要自己亲自去。我们3个工人便将收藻使用的机动船开来送他去,到了预定地点,我船还未停稳,陈老师已经脱了衣服下水了。这时气温约22℃,水深约2米,离岸边约30米。陈老师下水游着,另一位工人也下水跟着他游。这时我听见喊“陈老师游不动了,快来帮忙!”便连忙脱衣下水,赶紧游到陈老师身边,一只手把陈老师揽在背上,一只手划水向岸边游去。这时留在船上的一个工人用对讲机向工作站呼救,岸边的两位游客也帮忙打“120”急救电话。

  沈银武(滇池工作站高级工程师)回忆说,约4点钟我在工作站上听到对讲机里传来救人的呼喊,连忙驾车赶往试验区,到现场是407分,和众人一起将陈英鸿抬上车就往最近的医院送,很快120”急救医生也赶到参加抢救。然而回天无力,4:30分,医生作出了“溺水死亡”的结论。

  陈英鸿的房间还是那么平常,可529日的工作日记主人再也无法写了,68岁的陈英鸿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云南省徐荣凯省长闻知陈英鸿殉职后立即打来电话表示深切哀悼,对其亲属表示慰问。531日,向陈英鸿同志遗体告别仪式在云南省昆明市殡仪馆举行,中国科学院副院长陈宜瑜院士、云南省副省长陈勋儒发来唁电,昆明市市长、云南省科技厅、环保局、昆明市滇池管理局、中科院昆明分院等几十个单位的领导,水生生物研究所的领导和滇池工作站的同志们,陈英鸿的亲属等约100人赶来为陈英鸿送行。

  陈英鸿的遗体火化后,他的夫人汪湘芝和子女捧着骨灰盒来到滇池工作站陈英鸿的房间,汪湘芝对儿子说:“把你爸爸的遗像和骨灰盒在这儿放一晚上,明天再带回武汉,也让你爸爸再在滇池多呆一天。”接着,汪湘芝又和子女一起来到陈英鸿最后工作的滇池边,听当时参加救助的人讲述陈英鸿生命的最后时刻。汪湘芝饱含深情地对着水面说:“陈英鸿,你在水中别怕,我明天带你回家。”陪同前去的人们无不为之动容。

  云南省科技厅的一位领导说:省院、省校合作,吸引了许多高层次的专家到云南工作,他们都用对云南人民高度负责的科学精神,兢兢业业地为云南的经济发展工作,陈英鸿就是他们的突出代表,他不仅奉献了他的知识,而且献出了宝贵的生命,云南人民应永远怀念他。 

自学成才

  陈英鸿1934年11月17日生于湖南省保靖县,4岁丧父,因战乱频繁,费时十年始得小学毕业,1951年就读于保靖民族中学,1956年高中毕业后被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录用。

  来到水生生物研究所后,陈英鸿跟随我国著名鱼病学家、鱼类养殖学家倪达书研究员工作。名师的指导,犹如淅淅春雨,滋润着他渴求知识的心田,他暗暗立下志愿:自修大学本科课程。自学是艰苦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必须常年与池塘、湖泊、水库打交道,随身携带的行囊中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外,就是大学课本和参考书。长期白天在外考察、做实验,夜晚寄宿在湖滨古庙、水库工棚、乡村小店,伴着油灯学习。就这样,他越学越深,越干越欢,学用并进,用了近6年的时间自修完成了大学水产专业的全部课程,并从1958年开始独立工作,撰写的第一篇学术论文是《鱼苗车轮虫病的防治》。“文革”期间,他先在粤北山区从事渔业规划建设,后回到水生所渔场工作;1971年起先后参加了鮻鱼和细鳞斜颌鲴的人工驯化研究;1975年后,奔赴湖北的沌口和湖南的长沙、株洲、湘潭等地渔场,进行鱼类流行病调查和预防试验。

汗洒大地

   进入80年代,陈英鸿人到中年,他更加频繁地在大江南北奔波。  

  1980年,陈英鸿参加了由“稻田养鱼”的倡导者倪达书研究员主持的“稻田养草鱼种及其生态功能的研究”课题。五年里,他深入湖南、湖北的丘陵山区,吃百家饭,住百家屋,若不是鼻梁上架副眼镜,无疑于当地普通农民。有一次他采好土壤样品,准备赶往县城进行分析,由于没赶上当班汽车,他硬是背着沉重的样品,徒步跋涉5个小时赶到县城,连夜进行处理分析。由于他踏实的工作和严谨的试验,使课题获得了大量的准确数据,并总结出一套“稻田养鱼”的技术配套体系,不仅使稻田养鱼发展到新的阶段,同时推动了广大山区的塘堰和水库渔业的发展,1984年全国稻田养鱼面积已超过一千万亩。成果获得了1985年中国科学院技术改进二等奖,陈英鸿是排名第二的获奖者。

  1986年,陈英鸿参加了“洪湖水体生物生产力的综合开发和湖泊生态环境优化”课题,他提出了开发洪湖荒废子湖的新途径,制订“低坝高拦养鱼新模式”的方案,具体组织了一系列试验的部署与实施,使一个2000亩面积、荒芜了十多年的子湖既获得了渔业优质高产,又充分发挥其调蓄分洪和农田灌溉等多功能综合效益。该课题1991年获得中国科学院科技进步二等奖,1992年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三等奖,陈英鸿是主要获奖者之一。

  1988年,陈英鸿作为“四湖地区综合开发与生态对策研究”课题的负责人之一,在主持试验中不仅将防病养鱼的科学技术传授给当地群众,而且探索总结出综合整治洼涝地的三条措施,该项研究获得1991年湖北省重大科技成果一等奖,陈英鸿本人也被湖北省科委评为先进科技工作者。

  在洪湖和四湖研究工作继续进行之时,陈英鸿于1988年春接到中科院通知,接受“黄淮海平原农业综合开发研究”课题,他具体负责“豫北平原涝洼荡地改造及渔业开发利用”的任务,其中一个试验点设在山东聊城。于是陈英鸿常常是风尘仆仆地在湖北、河南、山东间来回奔波。在湖北洪湖,他常常自己划着小船在湖上采集标本、观察鱼类产卵情况;在河南,他亲自选点布点、设计方案、督促实施;在山东,他与当地领导共同商讨开发策略,和渔工一起下鱼塘操作。通过考察与试验,他摸清了豫北平原的生态特征,建立起适合当地生态环境的新的养鱼技术配套体系;他还组织撰写了《黄淮海平原涝洼荡地改造及渔业开发》专著,研究工作受到中国科学院农业综合开发办公室的高度评价。

  1990-1995年的“八五”计划期间,陈英鸿又主持或参加了国家攻关课题“豫北平原高效生态农业模式示范研究”中的“高效生态渔业”研究,中科院重大课题“黄淮海平原农业综合开发及渔业开发研究”,中科院重大应用课题“鱼类疾病防治及养殖新技术应用推广”,均圆满完成了任务。1995年,河南省新乡市和封丘县分别授予陈英鸿 “黄淮海平原农业开发先进工作者”和 “人民功臣”称号。

  陈英鸿付出了辛勤的汗水,换来了丰硕的成果,自己也由一名技术员成长为工程师、高级工程师、研究员,成为鱼病防治和鱼类养殖专家。并在1989年被评为中国科学院先进工作者,1990年获得中国科学院竺可桢野外科学工作奖,1993年享受国务院颁发的政府特殊津贴,1995年被评为湖北省优秀共产党员,同年入选“湖北科技精英”。

无私奉献

  陈英鸿既是一位不断进取、悉心钻研的学者型专家,同时又是一位面向基层、重视推广的实践型专家。他曾为四川、湖北、安徽、江西、河南、陕西、内蒙古、黑龙江等省区40多个单位举办了达两万多人次的培训班,毫无保留地传授科学养鱼技术,其中1987年在湖北省12县淡水养鱼技术培训活动中被评为优秀教师。1986-1988年,他又受聘担任河南师范大学生物系客座教授,承担了水产专业4个班级的鱼类养殖学和鱼病学课程。1998年长江流域发生特大洪灾后,陈英鸿又赶赴灾区,指导渔业生产的灾后恢复和重建工作,他坐着小船实地考察,给基层干部、农技人员和水产养殖户讲课,深受敬重和欢迎。原计划在灾区工作一周,但两天后他接到通知要赶赴北京参加一个重要会议,灾区的领导和群众都舍不得他走。就在今年3月,陈英鸿同志还作为江苏洪泽县人民政府高级科学顾问应邀为该县主持设计了洪泽湖水产良种繁育中心建设方案。

  敬业奉献是陈英鸿的毕生追求。为了工作,他对自己是随遇而安、不讲条件,对家庭他则常常顾及不到,对名利他看得很淡,对年轻同事又总是甘为人梯。

  1988年他参加“黄淮海平原农业综合开发研究”工作,这年6月,他来到河南新乡某渔场,为了方便工作,就住在鱼池边一个炮楼里,底层是抽水机房,他住上层,又闷又热,而他一住就是3个月,直到中科院领导来检查工作发现后,才调整到一个稍好的房子里。由于工作性质所决定,陈英鸿每年总有7-8个月在外奔波。一次,他妻子住医院开刀,代表亲属签字的是他当时还未成年的儿子;又一次他女儿出生不久生病,他出差回家后忙抱女儿去医院,结果刚满月的女儿还是夭折了。

  随着我国水产养殖业的发展,虾、鳖、蛙、贝等水生动物纷纷成为养殖对象,防病治病问题也摆到了科研人员面前。湖北省阳新县是全国珍珠生产重点县,1986年曾发生大面积蚌病,3个月内共死亡37万余只育珠蚌。1989年,湖北省科委决定将“优质育珠蚌疾病的诊断与防治技术研究”列为重点攻关项目,投入5万元经费,并公开招标。结果水生所中标,以陈英鸿为首的一批科研人员开展了为期3年的研究工作,摸清了蚌病发病规律,制定出综合防治技术要点。由于有了科学指导,全县珍珠生产效益3年累计达600万元。1993年《科技日报》曾以《5万元投入,600万元产出》为题进行过报道。在省科委组织成果鉴定时,陈英鸿却把一位青年科技人员推上台作课题总结报告;在申报成果奖时,由于陈英鸿坚持自己排在后面,结果获得湖北省科技进步三等奖的3位主要完成人员里并没有他自己。水生所的科研人员在鳖的防病养殖方面取得了许多成果和经验,为了促进养鳖业的发展,陈英鸿提出集体编著一本专著的设想得到赞同,他很快提出了总体构思,然后组织专业人员分工合作,于1997年出版了《鳖的防病养殖》一书,然而在7位编著者中,排名最后的又是陈英鸿。

情系滇池

  因为研究工作的需要,到了退休年龄的陈英鸿继续工作至1998年才办理了退休手续,可他还是退而不休。水生所于2000年3月承担了国家环境治理重大项目“滇池水污染治理技术研究”项目中“滇池蓝藻水华污染控制技术研究”课题,陈英鸿作为专家接受课题的聘请,5次来到云南滇池指导工作。

  “滇池蓝藻水华污染控制技术研究”课题首席科学家刘永定研究员介绍,水生所的专家们考虑以生物控制蓝藻水华技术及工程示范湖岸带生态修复技术及工程示范蓝藻水华生物质的机械清除工程与安全处置利用技术、产毒水华生态环境危害的监控与管理、滇池蓝藻水华污染控制方案设计5个专题来开展研究工作,陈英鸿即协助其学生司亚东副研究员在第1个专题中负责“鲢鳙鱼控藻功能机理研究”。从今年5月23日至29日,陈英鸿在滇池工作了6天,写了4天的工作日记。5月24日他写道:“上午9时,巡查滇池西湖湾试区,小河嘴河口地段遍布薄薄一层衰败的微囊藻,收藻区湖水面散布波纹状蓝藻,收藻区以下波纹状蓝藻逐渐减少,离收藻区150米沿岸水域形成底宽2米的长三角形蓝藻飘浮带,三角形以内水色成蓝色,以外成草绿色,泾渭分明。凭此观察,初步估计控藻达到了50%,尚待进一步观察、测定证实。下午5时,巡查西湖湾试区,水质成蓝色,蓝藻密度增高,鱼类较少,表明鱼吃食较少。”5月28日他写道:“上午8时小河嘴村集贸市场渠道内发现较多的红虫,但尚未达到绝对优势。蓝藻比前几天多,特别是积藻区浓度很高。开始收藻,但积藻区以下水质无明显变化。每逢天晴,积藻区蓝藻明显增多,主要来自各河流入口河段和积藻区”。他还拟定了一个《5月24日至6月20日工作计划》,准备在滇池试验区建立4个共4000平方米的围隔,亲自执笔画出了设计图的一稿和二稿。29日下午他在滇池下水探摸底泥情况,就是为了建立围隔作准备。没曾想却出了意外,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  

  唐朝诗人李白在听说好友晁衡溺海身亡时曾写下“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的诗句以抒发怀念之情。陈英鸿同志把岁月和足迹留在了湖泊、留在了乡村,用知识和成果回报了祖国、回报了人民,他献身科学、忘我工作、淡泊名利、无私奉献的崇高形象,也正如皓洁的明月,永远地留在了我们的心中。

  

  

  陈英鸿

  (本文发表在中国科学院《科学新闻》2002年第11期,作者:本刊特约记者张晓良、记者王雨宁。标题“明月不归沉碧海”为水生生物研究所周易勇研究员之特意建议。)